序 言
本书构成《勒·柯布西耶全集》系列之第3卷，出版于柯布50岁生日后不久。当意识到柯布的活动范围及影响时，人们不禁要惊讶，20年左右的时间跨度，他竟然完成了如此广泛、如此丰富、并总带有新鲜启发色彩的工作。这使他的名字成为当代艺术中最孚众望的一个；无需怀疑，甚至可以完全肯定，任何一位艺术家，在其有生之年，既不会比今日之建筑师柯布更著名，亦不会比今日之建筑师柯布更具争议性。在大众心目中，他开创了一种全新的风格--"柯布风格"。风格，这个对柯布多少有些不幸的词，其实源于大众对他所采用的建筑形式的不理解。
为什么柯布会如此著名呢?要回答这个问题，就要同时认识柯布作品有力和无力的一面。
付出诚实、精确、技术上无懈可击的劳动，一心只管盖房子--这是建筑师的传统，然而柯布与之有着本质上的区别。他当然也秉承这一朴实的宗旨，但远不止于此。他论战，他宣传他的思想，他把原则树立成口号。这些口号从斗争的沸水中冒出来，随即便以百种方式被曲解，但经受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打击后，它们又冒出来，误会越积越深，终于引发了舆论的不满。于私，这是对柯布巨大的损伤；于公，这是对整个现代建筑的巨大损伤。他探讨建筑的基础，他探讨空间，他探讨所有能想到的人类生活的方方向面，继而，他将这全部的哲学思考融入他的建巩。于是，从本质上，他的作品成为一种建筑哲学，他的文章成为对陈规陋习的针砭，他的反思成为以新的方式正视建筑现实的根据，其所用心不仅是独善其身。
这并非出人意料，如此充沛的活力在他的身边营造出一种独特的氛围，它鼓舞精神，它刺激思考。然而，这种氛围的创造者却受到了猛烈的抨击：要诋毁他，没有什么手段算过于卑劣；同样，要使他凌驾于所有的批评之上，也没有什么赞誉言过其实。无疑，这一切造就了他的名望，但这名望与他的作品本身并不相关。不知疲倦地，工作在继续，新的要求明确了，新的问题成形了，它们开辟出新的道路，它们导向新的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解决方案。
但近几年，人们不再仅仅是因为这普遍的名望而关注他；人们越来越渴望了解他的作品，认识他的成就。值苏黎世大学百年校庆之际，哲学院授予柯布名誉博士的称号，肯定了他作为一个空间设计者的辉煌成就。此举在一定程度上补偿了他所受到的不公正待遇--由于某些人为的原因，1939年将在苏黎世举办的瑞士国家博览会，柯布没有获得任何委托。
柯布对官方的封号怀有天然的不信任，于他，勋章只不过是纯粹的装饰，而且，这装饰有转移对建筑本身的注意力的危险。这便解释了柯布为什么在这几年中拒绝了荣誉勋位的十字勋章。
相反，他宁愿让自己致力于对建筑原则的更深入、更详尽的研究。
这几年，柯布和皮埃尔把大量精力投注到对悲惨现状进行改善的方案研究中。近来的城市规划作品是这些研究的结果，是名为"光辉城市"的连续的"进退式"居住区符合逻辑的发展。"光辉城市"往往被视为纪念性的，柯布在讷穆尔规划中则完全摆脱了这种连续的居住形式，而采用独立体块构成的居住单位，这使他在空间处理上获得了更大的自由。居住单位，相同的概念随后出现在"巴黎1937规划"方案B和Zlin谷的控制性规划方案中。
同一时期，柯布和皮埃尔在"不洁的住宅群No．6"的更新方案中，又一次采用了"光辉城市"的体系作为一种切实可行的方法，用以整治现存的贫民窟。"不洁的住宅群No．6"是"巴黎1937规划"的第一阶段。而"巴黎1937规划"正是巴黎"瓦赞规划"在现实世界中一次符合逻辑的投射。如果说，"瓦赞规划"--就当时的想法--是柯布构想的一个现代城市的理想模型，那么"巴黎1937规划"就是对这一理想模型的修正，由此，迫切需要的巴黎重整可以立即启动，而不需要将整个巴黎推倒重来。要用新的居住区替代旧的居住区，要为交通开辟新的道路，要种植成片成片的树木，创建青葱翠绿的开阔地，以此来为城市植入必需的"肺"--今日，如果正视这些问题，那么恐怕除了柯布和皮埃尔在"巴黎1937规划"中提出的解决方案，人们再也看不到其他的可能性了。如果说，在重建曼哈顿的建议中，柯布的建筑哲学又一次以纯理论的形式出现，那么"巴黎1937规划"就是对这些理论的补充，它是一个基于既存现实的具体提案。
关于城市规划的大部分研究都与"巴黎1937年国际博览会"密不可分。为了这次博览会，柯布和皮埃尔连续呈递了3份细致深入的方案，然而，它们一个接一个地遭到拒绝。
方案A建议兴建一个完整的居住区，用以举办展览。柯布建议将其命名为"国际居住展"，作为"国际博览会"的另一个标题，并建议委托CIAM(国际现代建筑协会)来筹划和组织。这个居住区将取代大型的国际展览馆。"巴黎1937规划"中所提出的建议被纳人这一方案，但这样一个试验的机会却被错过了。结果，兴办的是一场缺乏整体概念的展览，一场注定要被遗忘的展览。方案B遵循同样的思路，但规模较小，不奢望提出重组整个巴黎的解决方案。这一提案体量巨大，是一栋非临时性的展示建筑，用以呈现现代技术手段对居住问题的解答，展览结束之后，它将作为一个居住单位继续体现它的价值。但这个方案同样遭到拒绝。方案C，仍然建议创建非临时性的建筑。这一次，他们希望以经过修正的新形式来实现螺旋博物馆的构想[参见《勒·柯布西耶全集(第1卷·1910～1929年)》]。总之，就大型博览会的筹划和组织而言，这3个提案的出发点与延续至今的习惯做法大相径庭。按照通常的做法，展览一过，展馆也就听任拆除；然而在这几个方案中，建筑将在展览结束后用于居住，因而建造它们所投入的资金没有虚掷。
这3个方案作为对居住问题的新的解答，同时也代表着开创和宣传一种新的居住形式的试验。我相信，这种新的居住形式的有效性将在未来得到证明，它的影响将超越展览的时间限制。
所有重大的博览会--1937年巴黎、1939年纽约、1939年苏黎世国家博览会--尽管其中不乏针对细节问题的有趣解答，但在整体上却缺乏有力标示未来发展方向的指导思想。尽管细节的实施之精细、之讲究也令人瞠目，尽管相互攀比的炫耀的表达方法也惹人关注，但无论离远离近，就是看不到一条控制性的原则；自然，更看不到作品持久的价值，或者类似的什么。认识到这一点是令人气馁的。不过，好歹这所费不赀的组织展览的方式再也无法维持。指导思想战胜虚假手段的时刻即将来临，建设性的思想将获得它理所应当的位置，清晰而考虑周密的设计将取代细节上的精雕细琢(那只不过是毫无意义的过分讲究)。为了将来的演进，柯布和皮埃尔的工作必不可少。有理由期望，终有一日，伪现代主义的幌子将被识破，将化为乌有，那时，更需要柯布和皮埃尔来实现他们的主张。也许这一刻已不再遥远：1942年罗马博览会，建设性的思想已经开始为人所接受；人们已经打算借此机会创建持久的价值。我们拭目以待……
无论如何，柯布和皮埃尔还是在"巴黎1937年国际博览会"上实现了一个作品--"新时代馆"。与上述的展馆形式相反，这个馆是典型的临时建筑。它回应了展览的直接目的之外的另一个目的：文化宣传。这个临时性的展馆并不企图成为别的什么，它就是个遮阳避雨的棚子。尽管从外部看不出任何追求不朽的野心，但它的内部却蕴有深意。在此，由柯布和皮埃尔以及他们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合作伙伴们，通过不懈的努力共同创建的所有的理论和提案，都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公众面前；在此，可以见到CIAM各个小组关于大城市整治所做的研究；在此，可以见到"巴黎1937规划"和"不洁的住宅群No．6"以宏大的篇幅展现在公众面前；在此，可以看到未来城市的各个要素：笛卡儿摩天楼，居住单位，体育场……在此，还可以看到"农田改组"及"合作村庄"的提案，其中提出了改革农业和农业生产的问题，它们朝着一个标准化的解决方案发展。柯布和皮埃尔对这些问题的解决并非局限于功能主义，他们的解决方案根植于建筑创造的沃土，为建设性的思想赋予造型艺术的表达方式。
在序言这短短的篇幅内，不可能详细地描绘甚至不可能一一列举柯布和皮埃尔在过去几年中所做的全部方案。其中许多方案仅仅是勾勒出骨架，有待日后更为充分地发展。正因如此，柯布和皮埃尔常常遭到批评。然而，应当明确指出的是，这些想法的实现无疑具有重大的意义，它们的实现指日可待。相反，那些虚假的方案，无论得到多么完整的实现，也无法掩饰其指导思想的缺陷。
大量理想方案被提出，被修正，被发展，柯布和皮埃尔从不停歇，他们的工作把美好、光明、规模宏大的花园城市的形象预先呈现在我们面前--明日城市。这个形象是柯布和皮埃尔带给我们的。这美好的形象仍要通过一个居住区来具体实现，为此他们给出了提案。这些提案比我们目前所见到的都更有价值；它们远胜于今日亟待治理的那些不幸的居住区；它们比大部分新近仍照旧方法建造的居住区都更优秀。每个认真检视过这些方案的人都会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但为什么这些方案没有被实现呢?原因是多种多样的，而不在于方案本身。人们应当理解，对于规模宏大的方案的实施，目前尚缺乏必要的条件，还不存在实现这些方案所必须的土地所有制形态。除非对土地所有制作必要的调整，否则无论是理想城市还是任何其他试图解决问题的尝试都将化为泡影。越来越多的人持有这一观点：如果土地所有制改革能够发生，那不是靠专断的征用措施或者其他的没收手段，而是通过回购，并结合有年限的建造特许权使土地逐步返还为公有财产。中世纪城市以及英国花园城市的发展历史都印证了这种观点。另一方面，由于实现这些方案的法律基础并不存在，除非建立新的秩序，否则理想城市的设计仍然只是个理想，是一项无利可图的工作。这项工作是为了集体而不是为了投机商的利益，但资金在投机商手里，集体所拥有的只是债务。对柯布和皮埃尔而言，时机并不成熟，理想城市的实现尚待时日。
然而，在为个体业主所做的项目中已经取得了某些进展--尤其是小住宅。在这方面，柯布永远是个能手。Mandrot女士别墅[见《勒·柯布西耶全集(第2卷·1929～1934年)》]中显现出来的发展趋势，在近几年实现的两栋小住宅中得到延续。"周末住宅"像山丘与岩穴般与风景融为一体：树木环抱，绿草之下，绿草之中，一栋由砾石和玻璃构成的房屋，创造出极为丰富的建筑感受。"Mathes(临海)住宅"，材料是砾石和木头，将现代感融人农民住宅的简朴，极为自然，丝毫没有浪漫主义的造作。在这几个小方案中，人性化的本质特征源于以人体尺度为基础的建造，对于那些乐于指责柯布的大方案为非人性和超尺度的人，这便是最好的回应。因为，无论方案大小，其自身所表现出的精神都是一样的，其本质都是创造的意志利用一切手段创建场所。在其中各种各样的人可以工作，可以居住，可以休息，可以在尽可能优越的外部条件下，修身养性，冥思默想。
马克思·比尔，建筑师
1938年11月，苏黎世